过了玉溪关,便与漠西各族接壤,有两族通婚的百姓常居此关附近,方便来往两地。
萧远突然止了话。
“小竹,怎地哭了?”
他来到林竹面前,俯身捧起那张小脸。
方才还浸在落日盛景下的林竹,腮边已然挂满泪珠,两片唇死死紧咬,流着泪也不肯出声。
他站也站不稳,身子虚软地下坠。
萧远何曾见过这般模样的少年,立刻把他接到怀里,指腹一抬,抹着那水汪汪的眉眼,胸口好似被千万支箭穿透。
林竹忍气抽噎,扶着萧远的胳膊站稳,喃喃:“出事那天,落日就同此刻这般血红,抬头可见漫天的星子,我、我从没见过那么红的天,没见过如此多的星星,我好害怕…”
林竹艰难吐着字,说话断断续续,没头没尾。
萧远抱紧他,眼泪怎么擦都擦不止。
不多时,缥碧浅瞳哭成红通通的兔子眼。
林竹就快透不过气,背后一双大手来回轻抚,耐着性子替他顺气。
待林竹顺过这口气,撞见男人担忧的目光,嗓子哽着,干涩道:“将军,你、你可知沙息部族。”
萧远一诧。
如何能不知晓?
当初漠西战火四起,沙城尤甚,战况之危迫在眉睫。
他爹率兵死守沙城,却被围困。
彼时粮草断绝,军心低迷,破城指日可待。
后想起漠西有此部族,传闻此族拥有举世宝藏,又常常赈济灾民,若得此族相助,或能解沙城之困,为边关百姓谋求一条生路。
于是他爹托人四处寻访,总算打听到沙息部族的消息。
可当他爹赶到部落时,那里已然剩下一片废墟,徒留满地染血的黄沙。
林竹泣不成声,嘴唇嗫嚅着,慢慢说道:“我、我就是沙息部族的幸存者,我是族中唯一活下来的人…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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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嗓音清润沙哑, 时隐时现地散在风里。
“……我父亲是第十三任族长,他曾说过,沙息部族是上天拣选的一族, 所以才被赐予辨识天象,勘寻灵脉的本事。”
林竹挨着萧远的肩膀,吸了吸鼻子,眸色迷离, 沉入遥远无边的往昔。
“我小时候不知晓族中秘事, 从有记忆起, 就得跟着父亲,还有族中的长老们学习部族传承。
我不想学, 所以总是偷懒,或者跑到阿爹怀里, 向他告父亲的状。”
林竹微微偏过头,脸埋进男人颈窝, 红着眼, 闷闷地笑了声。
“阿爹身子柔弱,话不多, 安安静静的, 可只要他一个眼神,一句话,父亲就会怕他,不敢不从。”
“大抵上,除了每日课业比较烦闷,父亲, 阿爹, 族中的人都待我很好。”
林竹说会话就要顿一顿, 嗓子抽噎,呼出的潮气打湿萧远脖子,牵出阵阵滚烫,很快涌起潮红。
待少年缓过劲,气息依旧急促混乱。
“不过阿爹在我五岁那年就病逝了…
他…原是玉腰奴,遭受过诸多磨难,幸得父亲所救。
父亲把阿爹带回族中温养照料,二人由此渐生情愫,不多时就结了亲,生下我。”
萧远心中一紧,哑声道:“你的身子…”
林竹见他猜出,不再隐瞒,艰涩地点了点头。
“玉腰奴寿命短暂,通常活不过三十…
他们身子不同寻常男儿,皆被关起来,常年灌服一种漠西秘药,若是…身子有了变化,便能活下去,成为任由贵族玩乐的玉腰奴,反之…会在药物的催发中慢慢死去。”
阿爹虽然生下林竹,却在他幼年时,诊出药物带来的病症会影响血脉。
至此……林竹继承了阿爹此生的痛楚。
林竹合起眼睫,虚软地翻了翻身子,静默良久。
并非他不愿继续吐露,而是…间隔太远。
这十年间,他总在疲于逃命,身心俱损,脑子变得越来越混沌。
是以,许多事都掩盖在记忆深处,很难想起来。
连父亲和阿爹的模样也变得模糊……
唯独那些强行灌输到他脑海中的传承,刻在骨子里,只要他想,便能随心驱使。

